132 秘密
历史烟尘掩埋了许多东西,每当人们怅然回首,才发现其隐藏了最原始最真实的感情。
(一)前世
唐玄宗时期,政治清明,街头巷尾习武者比比皆是。长安皇城兴庆宫前,黄金雕栏搭建的比武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红绸飞舞,鎏金光彩流泻如水,大红擂台锦缎铺就,静寂等待勇拔头筹的翩翩少年郎。
人们围台四散,或是成团群坐,或是立于沉香亭阁,个个抱臂环视左右,揣摩此届夺取武状元的人选。
白衣儒雅的冷布贤静立亭柱侧,描漆流丹的廊柱烘托出他俊逸身形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,说道:“落英,此届最大的夺标人物在对首,兵部伍尚书家的公,人称‘美宋玉’的伍赋。”
伍赋站在一棵沉香树下,侧对古亭敛眉远视,墨黑衣饰,俊美面容,在人群极为显眼。
梅落英上前一步,在阳光下露出了她的全身。她着一袭白衣,缓衣玉带清冷而立,颇有几分俊丽出尘之姿。
伍赋此时转过头来,透过漫天琉璃光彩,面朝她微微一笑。
梅落英眼珠微移,继续查看四周动静。
冷布贤抬手还礼,又看向梅落英笑道:“伍公估计也听闻你入围前三甲、进了对垒名册的事情。我遍观全场,觉得只有他才是你最大的对手。你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我看过他出手,剑术的确精妙。不过不碍事。”
在最后的对决,梅落英才发现她想得太简单了。
伍赋嘴噙浅笑,自始至终保持着优雅的风度,可他卷起的鞭影一点也不优雅。
他弃剑不用,使一条松软柔韧的玉带,据说由千年雪蝉丝编攒而成,斩不断,划不破。
而且这条雪蝉玉带是月光的克星。柔曼无枝,牢牢缠住剑身,宛如相拥而不可分离的恋人。
打擂有规定,不得攻击对手下阴,只能以震飞出局或是击上身为胜。伍赋带影漫卷,轻忽鬼魅地只攻击梅落英一个部位:前胸。
梅落英白衣四绽,尽在风声哲哲飞舞,她沉敛回避百余招,气力渐渐不续。“一川春雨”这招袭来时,她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抉择。若再回避胸口,帽就会被扫落。若顾及帽想继续掩饰女身份,胸前就得受到他的侮辱。
梅落英冷冷一笑,突然空出胸前大穴,拼尽最后力气,长剑斜挑。伍赋见她两方都不顾,嘴角一弯,鞭影去势不减。一黑一白两条人影飞速衔接又分开,恍若游龙惊鸿,台下围观群众在闪掠间未明战况,台上两人已分出高下。
梅落英紧抿薄唇,面色如冰凛然。乌黑流云秀发轻扬,几缕发丝飘拂于面颊,遮不住幽黑瞳仁里的寒气。随着她冠帽落地、长发披泄,众人惊呼不已:原来梅相公是个清凌凌的大姑娘啊!
伍赋翩飞衣衫盛开于风,身有如浮云坠絮,徐徐落下擂台。足尖轻点台面,他又勾嘴一笑:“承让了,梅姑娘。”
右耳至颌下仅有一条血痕而已,无损他俊美魅惑的容颜。
“落英!”人群隐隐传来一道担忧的呼声。
伍赋笑容未退,转视台下,阳光映照他墨黑瞳仁,如同打底涂料,勾芡出丝缕冷冽。
梅落英审时度势,后负双手朝伍赋微微鞠躬。以示诚服后,她不待场下校官下令抓捕,双袖微晃,一片白云似的飘出宫墙。
咚的一声,台侧小司清醒过来,首先擂下了胜负定音一击:“兵部伍公胜!”
瞬时,彩绸漫卷,礼花毕现,锦缎长台上初生一名新科状元。
伍赋长身而立,面带杨柳春风,光彩夺目地立于高台。乌黑眸缓缓挪移众人面目,他最终在一张干净温和的脸庞上定住。
“冷布贤,能让我遇见梅落英,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。”
第二天,长安所有的茶楼赌坊都流传一个传闻:江南梅家大小姐私下喜爱伍赋公,比武处处躲避手下留情,暗助情郎折取此届状元桂冠。
流言迅速席卷原大地,人云亦云,传得绘声绘色。
冷布贤和梅落英在客栈用早膳时听到了这个传闻。
相对于梅落英的冷淡,冷布贤有些歉然:“落英,小蝶(冷双成娘亲,此时还未和冷布贤成亲)这次要求你来打擂,的确太过于任性,而且还连累你的名声受辱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梅落英抿口早茶,头也不抬说道,“小蝶本意是要我分组淘汰对手,暗助你夺得武魁名衔,哪料到你是去拔了状元头筹。”
冷布贤交叠洁白双袖,正襟而坐,仿似一位置身雅亭饱览山色的衫秀士。他想了会才说道:“名声对于女极为重要,落英虽说胸怀开阔,仍需多加顾虑。”
梅落英抬起头,平日晶凉的眸乌黑沉笃:“你娶我?”
“好。”冷布贤微微一笑,脸庞绽放柔和光华,“你的清誉因我们而毁,理应我来承担后果。”
梅落英左唇轻轻一掠,嗤笑一声:“得了吧,冷布贤,首先不说小蝶对我的情分,单是你这慷慨赴义的模样,我看了就觉手掌生痒。”
冷布贤只是笑,不说话。
梅落英又看了一眼他的笑容,道:“伍赋无非是趁他登科之际,制造点风浪掩盖其真正意图,只要我不回应,日长久了,谣言自然会平息下去。”
对于伍赋这个人,梅落英还是想错了。
两年,传闻里的梅大小姐失去踪影,未对暗助情郎一事作出任何表示,两年后,被恋的伍赋公首次现身江南,向世人昭示了清风皓月般的胸襟:伍赋面见梅老太君,恭恭敬敬三叩首,表示愿意迎娶梅落英,挽救姑娘家声誉。
梅家由时近八十高龄的梅老太君坐镇,对外宣称拒绝这门亲事,引得江南人士议论纷纷。
半月后梅家张灯结彩,庆贺老太君八十寿宴。梅落英披着一身清雅花香走进正厅,按照往日习惯,先恭恭敬敬给老太君磕头问安。
“一梅,这位是兵部伍尚书家的公,他为了迎娶你进门,在梅家已经等候数天。”
老太君话音未落,梅落英就极快抬首,冰雪丽颜上怎么也抑制不了惊恐。
珠链清脆碰撞,一道墨竹绣纹飘拂开来,宛若美玉雕刻的容颜随之显现。
伍赋缓缓从卷帘后走出,负手而立,面朝梅落英微微一笑。
只一瞬间,梅落英脸上掠过阵阵阴云,她的双眸一寒,身快如鬼魅欺近。伍赋浅笑躲避,双手并未收回,墨黑衣饰在厅内绽放如菊。
“住手,一梅!”梅老太君一拄银杖,厉声喝道:“我还没死啊,你就放肆成这样,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奶奶吗?”
梅落英回头看了看地面,那里留着一枚深深的坑印。她硬生生顿住掌势,回身叩拜老太君前,手指拂散,又不甘心地抓掴伍赋颜面一记。
老太君银牙一咬正待发作,伍赋连忙赔笑说道:“不碍事不碍事,老太君身要紧,千万别动气……”
梅落英伏拜于地,不闻声息。
被逼着坐上花轿之前,她才从小妹口得知所有隐情——
伍赋来到梅家提亲,礼书聘样样精备,一见梅老太君就恭敬三拜。
鹤发童颜的梅老太君沉身而坐,丝毫不避受了当朝才俊的大礼。她先是低微地叹气,细瞧了伍赋半晌后又拄杖站起,语重心长说道:“也罢,也罢,我就把一梅托付给你,她的性情倔强,你可要多顺着她的脾气……孩,这也是你的选择,望你日后记得这磕头跪拜之礼,好好珍惜这个求来的媳妇。”
伍赋斯一笑,显得无限俊秀。他又落地深深叩首,恭声说道:“多谢老太君成全。彩礼和花轿我早已置办妥当,就等老太君择定吉日下嫁落英。”
梅老太君亲自扶起他,说道:“这孩心性我知道,半月后就是我八十大寿,如果不利用这个机会唤她回来,她一定不会归家成亲,所以千万不能走漏风声。只要她回来,这亲事就算准了。”
梅家当日可谓双喜临门,梅老太君亲自盯着梅落英梳洗打扮,待她走回前堂主持大局,新娘却迟迟不愿动身出阁。
伍赋微笑回应宾客,得到老太君目视后,朗然迈入梅落英房阁。
梅落英绾发除冠,仅着绣帔静寂立于桌畔。满室流溢璀璨光霞,衬得人若桃李娇艳,那一桌一人,仿似一幅意境深远的画卷。
伍赋走到她跟前,垂首俯视淡漠的眉眼,低叹:“落英啊落英,我知道你心有不甘,不愿被迫嫁给我,但是我三年前遇见你,就一直紧追着你跑,你却从不回头看我一眼……我别无他法,只得出此下策……你别生气了,啊?”
梅落英挣开他的手,坐下冷冷说道:“今日一偿所愿,状元郎想必得意不少吧?”
伍赋俯下身,沉敛俊容望向她眼睛:“落英,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心意么?我说过,只要能为你做到的,我都恨不得找来堆在你面前,只求你多瞧我一眼……”
梅落英垂下长长慧睫,沉默不语。
“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肯上花轿?”
梅落英仍是冷漠无语。
伍赋看了看静如雕塑的人形,突然一撩吉服袍底,嗵的一声跪在她身前:“我一连叩跪皇上、父亲、老太君三人,才求得今日这场婚事。现在我叩拜你,梅落英,只求你最后成全我,答应做我的妻。”
梅落英抬起眼帘,静静看着面前这张脸。他的脸庞难抑悲痛,眸色黝黑,深处隐隐抖动几丝星火。右侧耳廓下血迹浅淡,还残留着她的指痕。
伍赋直直看向她眼底,见无所应,咬牙便待伏身叩拜。梅落英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腕,抚住他的左颊,淡然道:“不敢愧受夫君大礼。今日既是如此,我便跟了夫君去就是。”
伍赋破颜一笑,紧紧抱住她腰身,将脸庞埋进她膝前云霞裙幅间:“落英,为了听到这一句,我已经等了很久。”
扬州雨花溪畔,垂柳婀娜,烟光弥漫,正是一处风景秀美绝佳之地。
伍赋牵着梅落英的手,带她走进锦绣阁楼。
“看,落音。”他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指,朝前指点:“前面就是梅林。等到寒冬腊月,白梅绕阁清香四溢,你的园就像人间仙境。”他回过头,温柔地笑:“好看吗,落音?”
梅落英环视四周,问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伍赋眉梢眼底尽是笑意,他情难自禁地环抱住她,在耳后轻轻说道:“这里是落英阁,是我为了迎娶你特意修建的宅。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,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。”
梅落英螓首稍稍后仰,靠在他肩上,目视极久满园春色后,仿似轻轻地一声低叹:“好。”
和心爱的人厮守在一起,这也是多数凡夫俗的心愿。
伍赋擅长音律,闲来一一撰写曲辞心得,偶尔也指点一二登门拜访者,他只求这样风平浪静地守住梅落英,好好地和她一起生活。然而两年后,等他回禀了朝廷的差事赶回家,梅落英留下书信一封,带了刚满周岁的女儿不知所踪。
江湖风云诡异,正酝酿着一场毁天灭地的阴谋。伍赋、冷布贤、梅落英等一大批青年才俊,无法在政局洪流独善其身,纷纷被卷进漩涡,逐渐被吞噬得不见踪影。
这些,又是后话了。
时光荏苒,年华似水,十八载光阴过去,江湖已经忘记一些人的名字和一些事情。
扬州夜市繁华喧嚣,处处一片歌舞融融的景象。水巷小桥、绮罗春船、千灯碧照、红袖盈街,笙歌曼舞连影转,火树银花不夜天。
冷双成徐步走上古朴拱桥,遥望波光粼粼的水面。星点焰火洒落水波,亮亮映出花红印迹。她罔顾漫天光彩,只是皱眉忧思。
偶遇铸剑师卫夫后,大师告诉她寒冰淬炼的利器有两把,一名月光,一名长佑,但如果想克制这对鸳鸯剑,必须出神兵之首,炽烈无比的古剑蚀阳。
五十年前蚀阳散落原,不知所踪。
“大师,如何能找到蚀阳呢?”冷双成追问。
白发苍苍的铸剑师眸光清澈,慢慢问道:“孩,你要蚀阳做什么呢?”
冷双成恭恭敬敬地磕头:“仇家所持利器长佑,他的武功修为逾越我至少三十载,凭我手月光实难战胜他。”
卫夫摇头:“孩,你肯定弄错了,长佑出炉至今未沾染丝毫血腥,它是把仁义之剑。”
冷双成不住流泪叩首:“我生无所念,唯一愿望就是手刃仇人,望大师成全。”
“起来吧,孩。”卫夫叹口气,感慨说道:“真是执念的孩!小小年纪满面忧戚,何苦来哉?”
冷双成伏地不动。
“既能遇见我,也算有缘。好吧,我就告诉你一个秘闻:蚀阳主人姓,隐居在扬州雨花溪畔。至于你能否见到他,又得看你造化了。”
卫大师果真没骗她,姓家族默默无闻,典籍秘笈上从未记载,而且无论她怎么寻找,无法打探到宅所在。
难道真的无法借到剑,战胜汝南王?冷双成站在桥上沉思,如果不能利用蚀阳,那她只能铤而走险服下红硕果,靠它激发寒毒来提升内力,相应地,三十岁时她就得耗尽精力而死。
远远的街道传来鼎沸人声,她不禁抬头望去。
莹白灯盏映照长街,几辆华美马车徐徐停下,凤吐流苏款款轻拂。有那样金鞭络绎的排场,一定又是王侯家公结伴相游宝阁香斋。
几名衣饰浓烈的公下了马车,个个俊美如仙气质优雅,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。冷双成远远望去,认出了其一人:汝南王之李天啸。
小时候救过她一命的白衣公。
李天啸面带微笑,一一和身畔众人回礼,即使隔得这么远,他的面目尤为生动,衣带当风仿似鹤立群涧。
冷双成起身朝街尾走去,既然他是她的恩人,不是她的目标,她选择回避。
人群之后,一名宝蓝衣袍的男从容走过,街畔灯盏迎风晃荡,洒下些微熹之光在他侧脸上。眉目俊挺,薄唇坚毅,脸部轮廓线条流畅而深刻。
冷双成心大动,抑制不住欢喜之情朝前挤去。这名男是卫夫口描述的家人,因为出自绣阁坊里的金针银绣饰就是他们的徽志。
宝蓝衣袍背影不紧不慢,缓缓在人群远去。冷双成左冲右突,使出行云流水的身法,似灵敏的雪鹿从缝隙穿插。
追得近了,只隔幢幢数人。
这时,落英阁里的乐师迎出门来,一大群国色天香的姑娘款款行礼,将众名公引进门阁。街道上惊见一干天仙似的美人,驻足行人潮水般拥挤而来。
宝剑香衣,娇莺软语,丝竹渗耳,好不热闹。
可是苦了冷双成,眼见公近在咫尺,未及追上,又被冲得一丈远。
冷双成扶了扶一名被挤到她身上的姑娘,暗运劲,侧身灵巧钻出。“公!”她心急如焚,朗朗清喝一声。
呼声夹杂着丝竹管弦,隐隐约约回旋。
蓝色背影稍稍一滞,驻足一棵垂柳旁停顿片刻。清烟似的柳絮飘浮,迷乱了冷双成眼帘。他站着一动不动,却让身后追赶的她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尖。
“回过头来啊!公!回过头来!”她拼命掀开冲撞的人群,心升起了一股执念。“只要你回过头来看我一眼,我复仇之事就有转机!”
她的生死与冤仇就在他的回首间。多少年的苦难算什么?不过就是为了报仇这一瞬!多少次的磨砺算什么?不过就是为了捱到祭奠十户冤魂这一天!雪求生、原漂泊、横度荒漠、越过冥海,她都记不得死了多少次,不记得是怎样跌跌撞撞走过来的。
只求活到手刃仇人这一天。
“公!”冷双成又着急大喊一声,瘦削的身在熙攘人群摇摇晃晃,逐渐被吞没。她不甘心地睁大了双眼,极力搜攫那道清俊的背影——黑发服帖地绾成一束,轻轻垂荡,他默然伫立一下,最终举步前行。
一层泪水霎时冲上了她的眼底,她咬紧牙关,用力压下。天还是暗红有雾,不过浑然如盘,在她眼里,已经破碎坍塌,没给她留下一丁点缝合的希望。
唯一的机会已逝,局势一定,她必须服用寒毒。
冷双成低下头,垂头丧气走向长街转角。
扬州东街一片繁华,高烛照红妆,珠帘舞绿户,夜气清如许。漫天焰火璀璨,满街红绸飞卷,似雾花,似风前雪,飘然引举款款送春归去。
街灯拖着冷双成长长的影,繁复盛景,她抹着眼泪,寂静走过这条热闹东街。
冷双成发力呼喊时,李天啸正在人前,听到清冷嗓音后,他回过头。
一道青衫身影宛如绿水,极快在人群流逝,夜风吹开她披散的黑发,只让他看到一张白皙冷漠的脸。
好像是以前见到的那位姑娘。他心一动,微笑朝同行之人作揖:“林、赵两位公先进去,我去去就来。”那两人笑着颔首:“公快来,这里的姑娘可是冲着公才下楼作陪的。”
李天啸再次施礼,告辞转身。灯火阑珊,人影寂寂,街道转角有一抹青衫晃了晃,刹那不见踪迹。
尾记:
至此之后,李天啸一直在寻找冷双成,制造各种邂逅的机会出现在她眼前。他送过她一枚冰晶雕刻的小哨,希望乐声响起时,既能让她忘却烦忧,亦能让他循声寻人,不至于像黄鹤杳然一无所踪。
只是没想到,这枚哨被主人新加利用,去用作他途。
三年后,冰川宫主席卷原,为了消灭对手,梅落英以身相殉,伍赋决然随她跳入冰川谷底。李天啸为了挽救被制服的原人士,执意喝下毒酒。冷双成明白冰川宫主喜欢豢养男色的特点,拼死抢下毒酒,被引发寒毒,于唐肃宗上元二年冬身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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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前世
唐玄宗时期,政治清明,街头巷尾习武者比比皆是。长安皇城兴庆宫前,黄金雕栏搭建的比武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红绸飞舞,鎏金光彩流泻如水,大红擂台锦缎铺就,静寂等待勇拔头筹的翩翩少年郎。
人们围台四散,或是成团群坐,或是立于沉香亭阁,个个抱臂环视左右,揣摩此届夺取武状元的人选。
白衣儒雅的冷布贤静立亭柱侧,描漆流丹的廊柱烘托出他俊逸身形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,说道:“落英,此届最大的夺标人物在对首,兵部伍尚书家的公,人称‘美宋玉’的伍赋。”
伍赋站在一棵沉香树下,侧对古亭敛眉远视,墨黑衣饰,俊美面容,在人群极为显眼。
梅落英上前一步,在阳光下露出了她的全身。她着一袭白衣,缓衣玉带清冷而立,颇有几分俊丽出尘之姿。
伍赋此时转过头来,透过漫天琉璃光彩,面朝她微微一笑。
梅落英眼珠微移,继续查看四周动静。
冷布贤抬手还礼,又看向梅落英笑道:“伍公估计也听闻你入围前三甲、进了对垒名册的事情。我遍观全场,觉得只有他才是你最大的对手。你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我看过他出手,剑术的确精妙。不过不碍事。”
在最后的对决,梅落英才发现她想得太简单了。
伍赋嘴噙浅笑,自始至终保持着优雅的风度,可他卷起的鞭影一点也不优雅。
他弃剑不用,使一条松软柔韧的玉带,据说由千年雪蝉丝编攒而成,斩不断,划不破。
而且这条雪蝉玉带是月光的克星。柔曼无枝,牢牢缠住剑身,宛如相拥而不可分离的恋人。
打擂有规定,不得攻击对手下阴,只能以震飞出局或是击上身为胜。伍赋带影漫卷,轻忽鬼魅地只攻击梅落英一个部位:前胸。
梅落英白衣四绽,尽在风声哲哲飞舞,她沉敛回避百余招,气力渐渐不续。“一川春雨”这招袭来时,她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抉择。若再回避胸口,帽就会被扫落。若顾及帽想继续掩饰女身份,胸前就得受到他的侮辱。
梅落英冷冷一笑,突然空出胸前大穴,拼尽最后力气,长剑斜挑。伍赋见她两方都不顾,嘴角一弯,鞭影去势不减。一黑一白两条人影飞速衔接又分开,恍若游龙惊鸿,台下围观群众在闪掠间未明战况,台上两人已分出高下。
梅落英紧抿薄唇,面色如冰凛然。乌黑流云秀发轻扬,几缕发丝飘拂于面颊,遮不住幽黑瞳仁里的寒气。随着她冠帽落地、长发披泄,众人惊呼不已:原来梅相公是个清凌凌的大姑娘啊!
伍赋翩飞衣衫盛开于风,身有如浮云坠絮,徐徐落下擂台。足尖轻点台面,他又勾嘴一笑:“承让了,梅姑娘。”
右耳至颌下仅有一条血痕而已,无损他俊美魅惑的容颜。
“落英!”人群隐隐传来一道担忧的呼声。
伍赋笑容未退,转视台下,阳光映照他墨黑瞳仁,如同打底涂料,勾芡出丝缕冷冽。
梅落英审时度势,后负双手朝伍赋微微鞠躬。以示诚服后,她不待场下校官下令抓捕,双袖微晃,一片白云似的飘出宫墙。
咚的一声,台侧小司清醒过来,首先擂下了胜负定音一击:“兵部伍公胜!”
瞬时,彩绸漫卷,礼花毕现,锦缎长台上初生一名新科状元。
伍赋长身而立,面带杨柳春风,光彩夺目地立于高台。乌黑眸缓缓挪移众人面目,他最终在一张干净温和的脸庞上定住。
“冷布贤,能让我遇见梅落英,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。”
第二天,长安所有的茶楼赌坊都流传一个传闻:江南梅家大小姐私下喜爱伍赋公,比武处处躲避手下留情,暗助情郎折取此届状元桂冠。
流言迅速席卷原大地,人云亦云,传得绘声绘色。
冷布贤和梅落英在客栈用早膳时听到了这个传闻。
相对于梅落英的冷淡,冷布贤有些歉然:“落英,小蝶(冷双成娘亲,此时还未和冷布贤成亲)这次要求你来打擂,的确太过于任性,而且还连累你的名声受辱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梅落英抿口早茶,头也不抬说道,“小蝶本意是要我分组淘汰对手,暗助你夺得武魁名衔,哪料到你是去拔了状元头筹。”
冷布贤交叠洁白双袖,正襟而坐,仿似一位置身雅亭饱览山色的衫秀士。他想了会才说道:“名声对于女极为重要,落英虽说胸怀开阔,仍需多加顾虑。”
梅落英抬起头,平日晶凉的眸乌黑沉笃:“你娶我?”
“好。”冷布贤微微一笑,脸庞绽放柔和光华,“你的清誉因我们而毁,理应我来承担后果。”
梅落英左唇轻轻一掠,嗤笑一声:“得了吧,冷布贤,首先不说小蝶对我的情分,单是你这慷慨赴义的模样,我看了就觉手掌生痒。”
冷布贤只是笑,不说话。
梅落英又看了一眼他的笑容,道:“伍赋无非是趁他登科之际,制造点风浪掩盖其真正意图,只要我不回应,日长久了,谣言自然会平息下去。”
对于伍赋这个人,梅落英还是想错了。
两年,传闻里的梅大小姐失去踪影,未对暗助情郎一事作出任何表示,两年后,被恋的伍赋公首次现身江南,向世人昭示了清风皓月般的胸襟:伍赋面见梅老太君,恭恭敬敬三叩首,表示愿意迎娶梅落英,挽救姑娘家声誉。
梅家由时近八十高龄的梅老太君坐镇,对外宣称拒绝这门亲事,引得江南人士议论纷纷。
半月后梅家张灯结彩,庆贺老太君八十寿宴。梅落英披着一身清雅花香走进正厅,按照往日习惯,先恭恭敬敬给老太君磕头问安。
“一梅,这位是兵部伍尚书家的公,他为了迎娶你进门,在梅家已经等候数天。”
老太君话音未落,梅落英就极快抬首,冰雪丽颜上怎么也抑制不了惊恐。
珠链清脆碰撞,一道墨竹绣纹飘拂开来,宛若美玉雕刻的容颜随之显现。
伍赋缓缓从卷帘后走出,负手而立,面朝梅落英微微一笑。
只一瞬间,梅落英脸上掠过阵阵阴云,她的双眸一寒,身快如鬼魅欺近。伍赋浅笑躲避,双手并未收回,墨黑衣饰在厅内绽放如菊。
“住手,一梅!”梅老太君一拄银杖,厉声喝道:“我还没死啊,你就放肆成这样,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奶奶吗?”
梅落英回头看了看地面,那里留着一枚深深的坑印。她硬生生顿住掌势,回身叩拜老太君前,手指拂散,又不甘心地抓掴伍赋颜面一记。
老太君银牙一咬正待发作,伍赋连忙赔笑说道:“不碍事不碍事,老太君身要紧,千万别动气……”
梅落英伏拜于地,不闻声息。
被逼着坐上花轿之前,她才从小妹口得知所有隐情——
伍赋来到梅家提亲,礼书聘样样精备,一见梅老太君就恭敬三拜。
鹤发童颜的梅老太君沉身而坐,丝毫不避受了当朝才俊的大礼。她先是低微地叹气,细瞧了伍赋半晌后又拄杖站起,语重心长说道:“也罢,也罢,我就把一梅托付给你,她的性情倔强,你可要多顺着她的脾气……孩,这也是你的选择,望你日后记得这磕头跪拜之礼,好好珍惜这个求来的媳妇。”
伍赋斯一笑,显得无限俊秀。他又落地深深叩首,恭声说道:“多谢老太君成全。彩礼和花轿我早已置办妥当,就等老太君择定吉日下嫁落英。”
梅老太君亲自扶起他,说道:“这孩心性我知道,半月后就是我八十大寿,如果不利用这个机会唤她回来,她一定不会归家成亲,所以千万不能走漏风声。只要她回来,这亲事就算准了。”
梅家当日可谓双喜临门,梅老太君亲自盯着梅落英梳洗打扮,待她走回前堂主持大局,新娘却迟迟不愿动身出阁。
伍赋微笑回应宾客,得到老太君目视后,朗然迈入梅落英房阁。
梅落英绾发除冠,仅着绣帔静寂立于桌畔。满室流溢璀璨光霞,衬得人若桃李娇艳,那一桌一人,仿似一幅意境深远的画卷。
伍赋走到她跟前,垂首俯视淡漠的眉眼,低叹:“落英啊落英,我知道你心有不甘,不愿被迫嫁给我,但是我三年前遇见你,就一直紧追着你跑,你却从不回头看我一眼……我别无他法,只得出此下策……你别生气了,啊?”
梅落英挣开他的手,坐下冷冷说道:“今日一偿所愿,状元郎想必得意不少吧?”
伍赋俯下身,沉敛俊容望向她眼睛:“落英,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心意么?我说过,只要能为你做到的,我都恨不得找来堆在你面前,只求你多瞧我一眼……”
梅落英垂下长长慧睫,沉默不语。
“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肯上花轿?”
梅落英仍是冷漠无语。
伍赋看了看静如雕塑的人形,突然一撩吉服袍底,嗵的一声跪在她身前:“我一连叩跪皇上、父亲、老太君三人,才求得今日这场婚事。现在我叩拜你,梅落英,只求你最后成全我,答应做我的妻。”
梅落英抬起眼帘,静静看着面前这张脸。他的脸庞难抑悲痛,眸色黝黑,深处隐隐抖动几丝星火。右侧耳廓下血迹浅淡,还残留着她的指痕。
伍赋直直看向她眼底,见无所应,咬牙便待伏身叩拜。梅落英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腕,抚住他的左颊,淡然道:“不敢愧受夫君大礼。今日既是如此,我便跟了夫君去就是。”
伍赋破颜一笑,紧紧抱住她腰身,将脸庞埋进她膝前云霞裙幅间:“落英,为了听到这一句,我已经等了很久。”
扬州雨花溪畔,垂柳婀娜,烟光弥漫,正是一处风景秀美绝佳之地。
伍赋牵着梅落英的手,带她走进锦绣阁楼。
“看,落音。”他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指,朝前指点:“前面就是梅林。等到寒冬腊月,白梅绕阁清香四溢,你的园就像人间仙境。”他回过头,温柔地笑:“好看吗,落音?”
梅落英环视四周,问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伍赋眉梢眼底尽是笑意,他情难自禁地环抱住她,在耳后轻轻说道:“这里是落英阁,是我为了迎娶你特意修建的宅。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,做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。”
梅落英螓首稍稍后仰,靠在他肩上,目视极久满园春色后,仿似轻轻地一声低叹:“好。”
和心爱的人厮守在一起,这也是多数凡夫俗的心愿。
伍赋擅长音律,闲来一一撰写曲辞心得,偶尔也指点一二登门拜访者,他只求这样风平浪静地守住梅落英,好好地和她一起生活。然而两年后,等他回禀了朝廷的差事赶回家,梅落英留下书信一封,带了刚满周岁的女儿不知所踪。
江湖风云诡异,正酝酿着一场毁天灭地的阴谋。伍赋、冷布贤、梅落英等一大批青年才俊,无法在政局洪流独善其身,纷纷被卷进漩涡,逐渐被吞噬得不见踪影。
这些,又是后话了。
时光荏苒,年华似水,十八载光阴过去,江湖已经忘记一些人的名字和一些事情。
扬州夜市繁华喧嚣,处处一片歌舞融融的景象。水巷小桥、绮罗春船、千灯碧照、红袖盈街,笙歌曼舞连影转,火树银花不夜天。
冷双成徐步走上古朴拱桥,遥望波光粼粼的水面。星点焰火洒落水波,亮亮映出花红印迹。她罔顾漫天光彩,只是皱眉忧思。
偶遇铸剑师卫夫后,大师告诉她寒冰淬炼的利器有两把,一名月光,一名长佑,但如果想克制这对鸳鸯剑,必须出神兵之首,炽烈无比的古剑蚀阳。
五十年前蚀阳散落原,不知所踪。
“大师,如何能找到蚀阳呢?”冷双成追问。
白发苍苍的铸剑师眸光清澈,慢慢问道:“孩,你要蚀阳做什么呢?”
冷双成恭恭敬敬地磕头:“仇家所持利器长佑,他的武功修为逾越我至少三十载,凭我手月光实难战胜他。”
卫夫摇头:“孩,你肯定弄错了,长佑出炉至今未沾染丝毫血腥,它是把仁义之剑。”
冷双成不住流泪叩首:“我生无所念,唯一愿望就是手刃仇人,望大师成全。”
“起来吧,孩。”卫夫叹口气,感慨说道:“真是执念的孩!小小年纪满面忧戚,何苦来哉?”
冷双成伏地不动。
“既能遇见我,也算有缘。好吧,我就告诉你一个秘闻:蚀阳主人姓,隐居在扬州雨花溪畔。至于你能否见到他,又得看你造化了。”
卫大师果真没骗她,姓家族默默无闻,典籍秘笈上从未记载,而且无论她怎么寻找,无法打探到宅所在。
难道真的无法借到剑,战胜汝南王?冷双成站在桥上沉思,如果不能利用蚀阳,那她只能铤而走险服下红硕果,靠它激发寒毒来提升内力,相应地,三十岁时她就得耗尽精力而死。
远远的街道传来鼎沸人声,她不禁抬头望去。
莹白灯盏映照长街,几辆华美马车徐徐停下,凤吐流苏款款轻拂。有那样金鞭络绎的排场,一定又是王侯家公结伴相游宝阁香斋。
几名衣饰浓烈的公下了马车,个个俊美如仙气质优雅,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。冷双成远远望去,认出了其一人:汝南王之李天啸。
小时候救过她一命的白衣公。
李天啸面带微笑,一一和身畔众人回礼,即使隔得这么远,他的面目尤为生动,衣带当风仿似鹤立群涧。
冷双成起身朝街尾走去,既然他是她的恩人,不是她的目标,她选择回避。
人群之后,一名宝蓝衣袍的男从容走过,街畔灯盏迎风晃荡,洒下些微熹之光在他侧脸上。眉目俊挺,薄唇坚毅,脸部轮廓线条流畅而深刻。
冷双成心大动,抑制不住欢喜之情朝前挤去。这名男是卫夫口描述的家人,因为出自绣阁坊里的金针银绣饰就是他们的徽志。
宝蓝衣袍背影不紧不慢,缓缓在人群远去。冷双成左冲右突,使出行云流水的身法,似灵敏的雪鹿从缝隙穿插。
追得近了,只隔幢幢数人。
这时,落英阁里的乐师迎出门来,一大群国色天香的姑娘款款行礼,将众名公引进门阁。街道上惊见一干天仙似的美人,驻足行人潮水般拥挤而来。
宝剑香衣,娇莺软语,丝竹渗耳,好不热闹。
可是苦了冷双成,眼见公近在咫尺,未及追上,又被冲得一丈远。
冷双成扶了扶一名被挤到她身上的姑娘,暗运劲,侧身灵巧钻出。“公!”她心急如焚,朗朗清喝一声。
呼声夹杂着丝竹管弦,隐隐约约回旋。
蓝色背影稍稍一滞,驻足一棵垂柳旁停顿片刻。清烟似的柳絮飘浮,迷乱了冷双成眼帘。他站着一动不动,却让身后追赶的她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尖。
“回过头来啊!公!回过头来!”她拼命掀开冲撞的人群,心升起了一股执念。“只要你回过头来看我一眼,我复仇之事就有转机!”
她的生死与冤仇就在他的回首间。多少年的苦难算什么?不过就是为了报仇这一瞬!多少次的磨砺算什么?不过就是为了捱到祭奠十户冤魂这一天!雪求生、原漂泊、横度荒漠、越过冥海,她都记不得死了多少次,不记得是怎样跌跌撞撞走过来的。
只求活到手刃仇人这一天。
“公!”冷双成又着急大喊一声,瘦削的身在熙攘人群摇摇晃晃,逐渐被吞没。她不甘心地睁大了双眼,极力搜攫那道清俊的背影——黑发服帖地绾成一束,轻轻垂荡,他默然伫立一下,最终举步前行。
一层泪水霎时冲上了她的眼底,她咬紧牙关,用力压下。天还是暗红有雾,不过浑然如盘,在她眼里,已经破碎坍塌,没给她留下一丁点缝合的希望。
唯一的机会已逝,局势一定,她必须服用寒毒。
冷双成低下头,垂头丧气走向长街转角。
扬州东街一片繁华,高烛照红妆,珠帘舞绿户,夜气清如许。漫天焰火璀璨,满街红绸飞卷,似雾花,似风前雪,飘然引举款款送春归去。
街灯拖着冷双成长长的影,繁复盛景,她抹着眼泪,寂静走过这条热闹东街。
冷双成发力呼喊时,李天啸正在人前,听到清冷嗓音后,他回过头。
一道青衫身影宛如绿水,极快在人群流逝,夜风吹开她披散的黑发,只让他看到一张白皙冷漠的脸。
好像是以前见到的那位姑娘。他心一动,微笑朝同行之人作揖:“林、赵两位公先进去,我去去就来。”那两人笑着颔首:“公快来,这里的姑娘可是冲着公才下楼作陪的。”
李天啸再次施礼,告辞转身。灯火阑珊,人影寂寂,街道转角有一抹青衫晃了晃,刹那不见踪迹。
尾记:
至此之后,李天啸一直在寻找冷双成,制造各种邂逅的机会出现在她眼前。他送过她一枚冰晶雕刻的小哨,希望乐声响起时,既能让她忘却烦忧,亦能让他循声寻人,不至于像黄鹤杳然一无所踪。
只是没想到,这枚哨被主人新加利用,去用作他途。
三年后,冰川宫主席卷原,为了消灭对手,梅落英以身相殉,伍赋决然随她跳入冰川谷底。李天啸为了挽救被制服的原人士,执意喝下毒酒。冷双成明白冰川宫主喜欢豢养男色的特点,拼死抢下毒酒,被引发寒毒,于唐肃宗上元二年冬身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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